人人都爱李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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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喜欢在他的英语课开十分钟班会,这样可以把真正的班会时间节省下来用作考试。所以如果他要在这么短暂的十分钟问你什么,最好立刻马上回答他。

 

“向小圆,就差你没有报艺术节的社团了,今天能报给我了吧?”这个问题在上次的“十分钟班会”上,班主任就不耐烦地问过我了,这一次他的不耐烦更明显了一些,“你就没有什么特长,报给班长吗?”

 

特长倒是有……我转头看了看班长艾雯雯,正好和她视线相对。那家伙立刻避开我,开始仔细研究起天花板的构造来。就算有点特长,班长不给我往学生会那里报,也没有办法嘛……跟班主任告状也只会自讨苦吃,艾雯雯大可以说她忘了,回头还是想办法让我加入不了任何一个社团。

 

我很同情班主任,但我只能回答他:“还是没有………”

 

轮到班主任同情我了:“那毕业典礼之后的艺术节,你就不能参加了。”

 

“嗯。”我故作平静地点点头。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也算初三(6)班的良好传统了。

 

“黄老师!”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向小圆有社团的!她,她是我们篮球队的!

 

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我和全班同学包括班主任在内的表情,就像冬眠出来的熊发现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吃惊的张大了嘴。

 

“李汉斯,我知道你是想帮助向小圆同学,但这也要有个限度。你们是男子篮球队,她是一个女生……”班主任再一次不耐烦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但我们缺少一个啦啦队队长!”l李汉斯坚定的声音从我后脑勺那里传来,“就像《灌篮高手》里的彩子和晴子,我们篮球队也需要一个女生为我们系统地,有步骤地组织啦啦队,为我们打起和加油啊!

 

李汉斯在全班窃窃私语中大声说:“所以我作为校篮球队队长,已经把向小圆归纳到我们篮球队的编织下啦!”

 

我终于忍不住转了头。李汉斯在我后面站得笔直,校服挺括,这家伙竟然还把难看的西瓜红领带打得周正,真不愧是优等生。规矩的平头,浓浓的眉毛,眼睛里像藏了两口深井,亮亮的……不好,他竟然垂下眼睛朝我笑了!而且牙齿是那样整齐,那样白……我连忙转过去,心里出现一只小鼓,小声的敲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说……”班主任看看手表,十分钟班会已经过去了一半,“那就这样定了吧!向小圆同学,要在篮球队好好努力哦!”

 

我没有说话,其实班主任也没有要求回应他的鼓励,可背后的李汉斯又一次大声说:“她一定会的,黄老师,你放心吧!”

 

全班的目光再一次投到我们这里,不用张望,我都知道这些目光包含着女生们的嫉妒和男生们的取笑。该死的“圣人”李汉斯,千里中学最高盛名的优等生,人人都爱的李汉斯,我向小圆才不会领你这个情!

 

正想趁课间睡一会儿,刚趴好,就有人拍我后背。

 

“干嘛啊?”我没好气地回头,“我才不会感谢你咧。”

 

“喏。”李汉斯指指前边,“帮我捡下橡皮啦。”

 

“嘁。”我不耐烦得把橡皮捡回来丢给他。

 

“下次考英语,我们来这个怎么样?”李汉斯嬉皮笑脸地说,“我觉得隐蔽性更强。”

 

被李汉斯这么一搅和,觉是别想睡了。我一手托着腮,一手转着笔,斜着眼睛瞟李汉斯英俊的笑脸。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居然也会作弊?而且还是要抄答案那边的,他的英语时有多差啊!

 

“上次你传纸条的动作太明显了,我都跟着担心。下次我把橡皮扔过去,你帮我捡回来时,顺便把选择题答案写给我,怎么样?”李汉斯穷追不舍。

 

“知道啦!”我离开课桌走向走廊,李汉斯竟然跟了出来。

 

很快就要上课的缘故,走廊上没几个人。夏天的风不疾不徐得吹着,风里有好闻的合欢花味道。“那个……还,还是谢谢你吧。”我知道我脸红了,我一结巴就脸红。

 

“哎,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李汉斯是逆着光站在我面前的,阳光给他镶上一道金边,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毕业后,我就要去德国了。”

 

“知,知道啦!”这件事早就在班上传开了。我有点生气,不知道是生气他要走,还是生气我的恶劣态度,总之我气咻咻地在走廊站了没一分钟,又要回教室。

 

李汉斯叫住了我:“哎。”

 

“干嘛啊?”

 

他从阳光里走出来,像一只得了道升了天有下凡玩耍的狐狸,一脸狡黠:“你是不是连篮球和足球都分不清啊?”

 

“我懂啦!”该死的李汉斯,整个初三英语都要仰仗于我的李汉斯,喜欢帮助我又喜欢看我笑话的李汉斯,我向小圆才不会,才不会因为你要走而感到难过呢!

虽 然在李汉斯面前要保持我伟大的尊严,但我必须承认,他这次出头帮了我很大的忙。加入他掌管的篮球队,我就不用在放学时间孤零零地穿过搞社团的同学们,一个 人回家了。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篮球队那些帅气高大的男生,艾雯雯他们居然嫉妒起我来,挤对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在此之前,我还可以潇洒地写她们井水不 犯河水,我拿他们当非人类,他们拿我当透明人。

 

我没做过什么太各色的事,人缘差到这种地步,我也感到吃惊。除了一个我靠不正当手段维持联系的“圣人”接受我,化学课的实验小组如果是自由分配,我肯定是一个人,还有体育课的二人“跳山羊”,我只能和跳箱做搭档,至于课间活动,我一贯独来独往,做足独行侠姿态。

 

这并没什么不好,我是说,就算他不好,我又有什么办法改变呢?我做不到低头哈腰地带着一脸谄媚去讨好她们,她们也不会良心发现地组东接触我。我和初三(6)班的二十四个女生绝缘,她们是一种生物,而我,是另一种生物。

 

可李汉斯不这么想,他总是想过搞妇女工作的领导干部,苦口婆心地劝我要交朋友:“你太孤僻啦,性格又阴沉。”

 

“要你管。”

 

“艾雯雯其实也挺好玩的,我们上个周一起去唱K来着,你试着和她接触看看。”

 

“下次不给你传答案了。”

 

   “哎,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答案还是要给我传的,不然我从94分一下子考到不及格,黄老师会心脏病发的呀。”

 

我觉得李汉斯对我的热情与关心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他们这类人的生存意义就是帮助别人,做好事是他们的阳光和水,是生命的源泉。看到像我这样的迷途羔羊,就像强迫症患者面对一条没画直的平行线,不捊直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和动力。

 

所以人人都爱李汉斯,而我呢,我烦他烦得要命,却又时时受到他的照顾。除了在这次的社团活动中就我一命,他还屡次在我被孤立的时候挺身而出。也许是我们班的人心思单纯,竟然没人把我们俩往那方面想,除了艾雯雯。

 

他喜欢李汉斯是连教室角落里的垃圾桶都能够看出来的事,因为李汉斯一直帮我,她的反映总是很激烈这次李汉斯前脚刚宣布我是篮球队的啦啦队队长,后脚艾雯雯就大声向她的二十三个盟友宣布:“我们谁也不要去!让她自己弄吧!”

 

自己就自己,难道我真的会像李汉斯想的那样,身穿背心短裙,手拿两朵金色的大花球,一边该抬腿地跳舞,一边喊着“李汉斯李汉斯我们爱你”――他是《灌篮高手》看多了吧?以为自己是流川枫吗?

 

虽然还有一个月就要中考,校园大扫除这种事还是得按期进行。我很烦集体活动,尤其是劳动,这意味着我又要被分配不好用的工具和难扫的卫生区。在艾雯雯向我公开她的敌意后,大扫除难念会成为她报复我的机会。

 

果然,我被分配到一个人刷厕所,工具只有一把掉了毛的扫帚。

 

“喂,厕所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好歹要多派一个人吧。”我怎么会坐以待毙。

 

艾雯雯吩咐卫生委员:“林可琪,你找个人?”

 

“找谁啊?谁愿意和她一起。”林可琪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

 

“谁和向小圆一起去扫厕所?”艾雯雯做民主状。

 

无人响应。

 

“我自己去吧。”我拎着那把秃扫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是女生叽叽喳喳的嬉笑声,她们真像一群母鸡。

 

我没有去厕所,夹着扫帚去了操场后面的树林,那里有一颗很粗的杨树,我很喜欢一个人去那里。

 

如果人类的生命有树那么久,目光有树那么远,是不是就不会在意这世间的侮辱与诋毁,不会伤心,不会落泪?如果我能展开像树一样笔直的树杈,抖开像树一样茂 盛的绿叶,是不是就不会感到孤独与难过?就算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我不理会”,把心变得再硬一点,在硬一点,可它终究也会疼,也会受伤,也会想再没人的地 方,静悄悄地偷偷哭泣啊……

 

林可琪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擦干眼泪,斜靠在杨树下,拄着扫帚睡着了。她叫唤的声音足够大,我不满地眯着眼看她。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一个个光斑,衬着她沉重的黑色校服,让人联想到密集物,一点也不美好。

 

“向小圆,你胆子真够大!”林可琪像发现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大惊小怪,她的喊声吸引了几个在收拾花坛的男生。他们朝我走来,里边没有李汉斯。

 

“什么啊,这女生,竟然就这样在树底下瞎逛。”

 

“我们不是来干活的吗?凭什么她可以这样自在啊。”

 

“嘘,她会听到的!”

 

“难怪一个破花坛也要四个人收拾,你们不是没花力气,就是碎嘴的娘娘腔。”我还击,“我干什么管你们屁事!”

 

“野蛮。”

 

“不可爱的女生最讨厌。”

 

“我ⅹ,我们打她?”

 

“算了,女流之辈。”

 

无聊。有这几人参考,李汉斯还真是不错。我不想再跟他们耍嘴皮子,站起来准备走,被林可琪拦住了。她又开始像一只下蛋的鸡,亢奋地叫起来:“雯雯,向小圆偷懒!”

 

艾雯雯盛气凌人地带着她的人马冲过来,林可琪怕我跑,竟然抓住了我的胳膊:“在这儿!”

 

“放手。”我有点忍不住了。

 

“你横什么?”林可琪朝我不怀好意地笑笑,“有你好看,李汉斯可不在,没人罩着你啦!”

 

“去你的!”我身子一扭就挣开了林可琪的钳制,反手推了她一下。

 

林可期猝不及防,摔在地上,立刻哭了起来,这时艾雯雯她们已经赶到,把我包围了。有人扶起了林可琪,后者比只剩一口气的林黛玉还弱,歪在同样的肩膀上哭得气噎。

 

我知道这次恐怕麻烦,握紧了扫帚,不知不觉竟摆开了架势,还盘算着后边被我得罪的男生会不会加入。可艾雯雯只是凌厉地盯了我一瞬间,眼神忽然变得平静和漠不关心。

 

“走,不和垃圾来往他不刷厕所就不刷,反正被扣了分就说是她负责的,让班主任收拾她吧。”女生们呼啦啦地走了,那几个男生也不见踪影,和我一同站在原地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李汉斯。

 

他还是很帅,西瓜红领带端正,头发好像刚刚洗过,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我仍能闻到一丝头发液的清香。他的眉头轻轻皱着,紧紧抿着嘴:“向小圆 ,你打人?”

 

“我怎么知道她那么弱,轻轻一推就倒了。”

 

“你为什么要推她?”李汉斯问我。

 

我不说话。

 

“你不想刷厕所,可以跟艾雯雯说,或者找我,你为什么要逃避劳动,为什么还要打人?”

 

我还是沉默

 

李汉斯已经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只能看到他的胸膛。一个难过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向小圆,你则么是这样的!”

 

我抬头,李汉斯的眼睛像沉进去两半忧伤的月亮。开始起风,树叶和树叶奏响低沉的曲子,像呜咽。我在这呜咽中停顿了两秒,大声对李汉斯喊:“我就是这样的,怎么啦?你还老是找我作弊那!不用你管我!”

 

我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扫帚扔到李汉斯身上,掉头跑了。我知道我应该跟他解释,至少诚恳地道个歉,我确实不应该推人,可我竟然骂了他,还戳他的脊梁。他是我在初三(6)班唯一的朋友,唯一关心我的人,可我竟然这样对待他。而且他毕业后就要去德国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不是吗?

 

我真是太该死了。

 

这周的英语模拟考试,李汉斯没有拍我的后背,没有让我捡橡皮,他没有作出任何让我传答案的行为。事实上,从树林出来后,他不再和我说一句话了。

 

我想我和李汉斯的交情就此结束了。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在我叛逆的中学生涯中,推女生一下并不算什么,可这是我最后悔的一次冲动。我失去李汉斯了,再也没 有人帮我了,也没有人唠唠叨叨地让我去交朋友,嘴巴要温柔不要那么刻薄,在我被孤立和冷落时,也没有人帮我一次又一次的打圆场了……李汉斯还坐在我背后, 可我知道,我失去他了。

 

最近的运气非常不好,上个礼拜刚经历了一次大扫除,这周的体育课,老师又要我们跳山羊。我本是想像以前那样去器材室找个跳箱,体育老师朝我摇摇头:“向小圆,跳箱借给体校,还没拿回来,这节课你先找个搭档吧。”

 

喂喂,有没有搞错啊?初三(6)班二十五个女生,你叫我这个多出来的去哪儿找搭档啊?带着对体育老师的怨念,我悻悻地站在了队伍里。女生们两个两个地站到一起,默契的开始练习,果然留下我一个,想很可笑的木头桩子。

 

艾雯雯的运动裤也太窄了吧?是不是改过了,林可期的屁股真大,还挺瘪,那谁谁跑起来的样子怎么那么可笑……站在原地无所事事也有好处,起码不用耗费体力,还可以全方位地观察他们别扭的姿势,或者看得更远,找一找李汉斯。

 

他在离操场很远的篮球场打篮球,我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视线顶住了他就不肯放,我看他运球,过人,上篮。动作并不像漫画里的那样帅,抢篮板时甚至很笨 拙,但他总能得分他的脸时常冲向操场这边,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他的动作这么流畅,大概早就不在意我和他的事了吧。再说他为什么要在意我呢?我又不是什 么光彩的事。他帮我,就像我很久之前认定的那样,只是出于他那泛滥成灾的善心罢了。

 

“同学们站成两排,我来检验一下大家的练习成果。”体育老师从篮球场跑过来,吹着哨子。

 

我还是站在原地。

 

“向小圆,你的搭档呢?”

 

“没有,我们是二十五个人,多一个。”

 

体育老师不耐烦了:“你随便找谁帮你点一下不就得了?你现在就找。”

 

我有点犹豫,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碰一鼻子灰,这滋味太不好受了。

 

“老师,我来!”林可琪举了手。

 

“好,一会儿向小圆跳的时候你再出来一次。”

 

体育老师以为他解决了问题,不再计较。我看着林可琪,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跳山羊”是个有点危险的动作,在“山羊”上用双手垫的那一下至关重要。所以做“山羊”的人必须把后背挺直,让对方能顺利地垫起来。我不认为林可琪有这份好心,他想要我好看恐怕才是他要为我做“山羊”的真实目的。

 

但我又不能向老师告发她,毕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轮到我跳时,林可琪离我15米远,弓下后背,做出标准的“山羊”姿势。

 

我犹豫着不肯跳,手心开始出汗。

 

“老师,等一下!’林可琪突然站起身,朝我跑来,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别害怕,那天是我不对,你放心跳就行了。”

 

她朝我露出一个纯真美好的笑容:“向小圆,放心吧。”

 

我郑重地点点头,等他重新做好“山羊”后,开始助跑。耳畔还有风声,前方是蔚蓝的天空,远处的篮球场上,男生们还在打篮球,那个红色的影子已经下场,他真 高,我能看到她的宽肩膀、细腰、长腿,身材真好……在风驰电掣的胡乱思想中,“山羊”林可期近在咫尺。我刚要双腿分开,拿双手将身体垫起来,林可琪突然抬 起了身子。

 

“哎呦!”

 

我头朝下的摔在地上,眼前里立刻满出来成片成片的小星星。“向小圆!你没事吧?真是太抱歉了,我有点紧张—”林可琪蹲下来,着急忙慌乱地拉我,然后她小声对我说,“活该。”

 

体育老师制止了林可琪:“别拉她!向小圆,脖子有事吗?”

 

“唔……”我头晕晕的,可能是摔的,也可能是羞的。我竟然听信了林可琪这只母鸡的话真是个大笨蛋!

 

“艾雯雯,你去找保健室老师,向小圆,能起来吗?趴我背上……”体育老师的声音就像从水里发出来的,又模糊又遥远。不对,不是声音在水里,而是我在水里,我在大海里,还在往下沉,一切的一切,都开始离我远去……

 

“天啊—”视线忽然变得很高,蹲着的体育老师变得石狮子那样矮,耳朵也清楚的接收到了同学们的惊讶声。

 

我被李汉斯横抱起来了,后者毫不顾忌所有人的惊讶,还在笃定地向所有人发号施令:“老师,我跑得快,我现在就带她去保健室,您继续上课吧。艾雯雯你也不用去了,我一个人能行,向校园你能抬胳膊吗?抓着我的脖子 ……”

 

他像一阵风一样跑了起来,胸膛热热的,心跳声稳稳的。而我就这样被李汉斯横抱着,在全校师生的眼球注视下,像个偶像剧里的矫情大小姐,头晕脑涨地被运到保健室去了 ……

 

我摔得并不严重,有一点脑震荡,医务老师说躺一会儿就好了。李汉斯追着问他要不要输液,终于把老师给逗笑了:“不要紧张你的女朋友,她没什么问题,你以为输液就是什么好事吗?”

 

女,女朋友?

 

“不不不不。”李汉斯手忙脚乱地解释,“同学,我们是同学。”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初三(6)班的一大部分人都挤进了保健室里。不用说,是因为“圣人”李汉斯在这里。

 

“李汉斯,你创纪录啦!你居然抱着向大凶,啊不,向小圆穿越校园,你们俩,你们俩……”上次那个取笑我的男生率先说,“恋爱哪?”

 

“没有没有没有!”李汉斯的脸比我刚刚摔了的时候还红,“我就是帮忙,帮忙……”

 

“李汉斯同学喜欢帮助别人,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刚刚他横抱向小圆,是因为她爬不起来吧。”艾雯雯冷冷的说。

 

“没错。”我平静地开了口,“我们没什么的,李汉斯,谢谢你。我想睡一会儿,能不能麻烦你带着你的粉丝团离开这里。”

 

“哦,好好,你好好休息。”李汉斯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其他人不在理我,簇拥着他离开。

 

终于安静了,我闻着保健室特有的苏打水味道,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林可琪带给我的伤害随着疼痛的消失,已经被我翻了过去,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李汉斯。

 

该死,真该死,我竟然,我竟然喜欢上他了……

 

真是太糟糕了,这样一个性格恶劣、孤僻不合群的我,竟然喜欢千里中学最优秀的,人人都爱的李汉斯。这就像一个农民不自量力想当国王,除了被人当作笑料,几 乎没有别的结果。可是在他怀抱里怦怦作响的一颗心怎么办?在被孤立的拼命寻找的心情怎么办?在寂寞时为他作弊的享受怎么办?心里有了别人,哪怕是自卑敏 感、骄傲脆弱的一颗心,也会因为这微小的爱意,而变得多情和柔软啊……

 

意识到我在暗恋李汉斯之后,我变得更加别扭和令人感到无语。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李汉斯,虽然他已经恢复了和我的关系,没有再作弊,正常的谈话还在继续。不 过每次都以我莫名其妙的发火而告终,我为李汉斯的好脾气感到钦佩,同时又疑惑没了我传的纸条,他的英语成绩居然还能保持90分以上。

 

我想找他问问,其实这很简单。我只要转过头,用一种哥们对哥们的口气,就像口香糖广告上,桂纶镁对彭于晏说的那种口气:嗨,你的英语是怎么回事啊?”永远 彬彬有礼、如沐春风的李汉斯肯定会告诉我真相。可我是怎么做的?我每次都像个流氓一样斜眼看他,一边嗖嗖地转着笔,一边皮笑肉不笑的地说:“你行啊,你又 找了谁作弊?仍橡皮还是发短信?看不出来,你下线挺多的嘛?”

 

每次李汉斯都笑笑,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没找谁啊,我自己考的。”

 

我才不信。要知道两个礼拜钱,他没了我的选择题答案还会不及格呢,难道他吃了什么大力丸,脑袋忽然开了窍?这种事哄哄纯情少女还可以,哄我可没戏。所以每 次听到李汉斯的回答,我都会很恼怒,平和一点是转过身不再理他,神经一点则是讽刺他:“你找谁也不犯着我什么,只说得了,干嘛这么给自己惜败阿,我还懒得 知道呢,嘁!”无论哪种反应,再转身面对自己的书桌时,我都后悔得想把书桌上的立书铁拔出来狠狠地砸自己的头。

 

和他在篮球队到是挺融洽,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穿背心短裙和拿金色大花球跳健美操,但我很用心地在以我的方式给男生们加油。“你们眼瞎啊!防守啊!速度太慢了,跑起来啊!得分!真棒!李汉斯你好样的!”

 

我知道我在男生之中的绰号是“向大凶”,这在初三(6)班是个唯恐避之不及的称呼,到了校篮球队竟然很管用。这些高个子男生难得遇到我这样的,在我的大呼 小叫下,居然非常卖力,再加上李汉斯把我介绍给他们时附加的一句话:“这是我们的啦啦队队长,正式比赛时会有拉拉队为我们助兴哦!”

 

看这些男生恨不得长出姚明的身高,练出科比的技术的表情,我想他们一定是误会我了。以我的人缘,去哪里拉来一群肯为他们载歌载舞的青春美少女呢?

 

除了为场上的队员打气,我最重要的任务是给场下休息的球员递水。李汉斯下来后,我递给他一瓶特意冰过的,他察觉到,朝我点点头。“好玩吗?”他问。

 

“就那样。”该死,我想说的是很好玩,比艾雯雯组织的手工社好玩多了。

 

“我们实力很高, 对付白林中学那帮家伙绰绰有余。”李汉斯说。

 

“你什么时候走?我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下个月,一毕业就在走。”

 

“暑假也不过?”

 

“要先去那边办理手续,适应环境。”

 

难得正常的对话在我的沉默中中止了。李汉斯咕咚咕咚地喝着水,我扭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我上场了。”李汉斯把水瓶塞给我,“你会为我加油吧?”

 

我点点头。

 

我要做的不仅仅是这些。

 

艾雯雯对于我的主动接近感到惊慌失措,她以为我要报复她,连忙叫了林可琪和几个女生为她护驾。“一起为李汉斯他们加油吧。”我尽力做出一个诚恳的笑容,可似乎没有打动艾雯雯.得知我是有求于她之后,她挑着眉毛看了我一眼。

 

“以前是我不好。”我连忙放低姿态。

 

“有病。”艾雯雯趾高气扬地走了。我没有气馁,在他身后喊:“我还会找你的。”

 

整个七月,到艺术节开始前,除了在篮球队帮忙,我找了艾雯雯四十几次。除了她,我还找了出单(6)班其他二十三个女生,每个人的次数都超过十次。“你真有意思。这么说,你和李汉斯确实是……”有一个叫贾明娟的女生最先向我表达她的真诚,“艾雯雯会气死的,她不会答应你。”

 

“我确实很喜欢李汉斯。”我朝贾明娟笑笑,“可是谁不喜欢他呢?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我们面前打球了。”

 

贾明娟加入后,文慧、张舒婷和王婧也参加了,她们还带来了其他班的女生。篮球队再一次训练时,在场外喊加油的女生不再只有我了,李汉斯他们非常高兴。下个周的训练,篮球场外聚集了四十多个女生,我们甚至有了统一的口号。

 

我还是每天都找艾雯雯,她的拒绝已经使她变得众叛亲离。我知道这种滋味儿,它由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带来,不容许别人看自己笑话,于是把失落和伤心压在心底,就算哭,也骗自己是“眼睛不小心”,而更多的时候,则永远高昂着头,摆出一副“我才不在乎”的虚伪表情。

 

这一切我都知道,从刚上初三,艾雯雯取笑李汉斯的名字像外国人,而我有力地反击了她那天起,我就获得了这样的感受。是艾雯雯别有用心的孤立,也是我不肯放 弃自尊的下场。其实那样有什么意思呢?就像李汉斯对我说过的,都是同学,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非要互相板着一张臭脸呢?

 

我把这句话说给艾雯雯听,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会把我说过的话告诉他吗?”

 

“谁?告诉什么?”我想我现在的笑容一定非常诚恳,因为艾雯雯不再挑着眉毛看我了。

 

“李汉斯。”

 

“我早就忘了啊。”我装做不在意的搔搔头,用余光暼瞥艾雯雯。她脸红了。

 

“有空的话我会参加看看。”他还是走了,走到一半扔给我一句话,“沙锤声音太小了,把硬币防空可乐瓶里,《灌篮高手》里说的。”

 

我和他算一笑泯恩仇了吗?虽然她没有笑,但也差不多了吧。

 

还有十天正式比赛,千里中学的男子篮球队有了一直史上最强阵容的啦啦队,共有六十三名女生自愿参加,包括十二个跳健美操的。

 

我不打算跳,我觉得我没那个天赋,可李汉斯坚持要我上。“篮球队希望你跳。”他这样对我说,又补充了一句,“我更希望。”

 

“哦。”我们的谈话总是短小精悍,像篇刚起个开头就已经结尾的蹩脚作文。

 

“李汉斯。”眼看他又要上场,我连忙叫住他。

 

“嗯?”

 

“你还会回来吗?”

 

“什么?”

 

“德国。”

 

“要上到大学呢学费贵的话可能很难回来。”

 

我忽然恼怒起来,站起身往篮球场外走:“那你死在德国吧!”

 

合欢花已经开败了,落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这是最茂盛的夏天,空气里都是绿色植物的辛辣味儿,老杨树枝繁叶茂,他仰头不下光圈,风也吹不动它。它巨大沉静的站在我背后,听我伤心地哭泣。

 

“你果然在这儿。”抱着篮球的李汉斯闯进来,“你哭了?”

 

“要你管。”我用手抹了一下泪水,没想到它们越来越多,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别哭啊你,哎……”他忽然慌张起来,“我每年暑假都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哦。”我小心翼翼地抹干净眼泪,这太丢人了。

 

李汉斯没有在说话,站在原地看我止住了哭声:“向小圆,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怎么拿着篮球出来了?”我忽然岔开话题,“他们会着急的。”

 

“我跟他们说惹女朋友哭了,他们让我来追你。”

 

是不是又有风刮起来了?可树叶却纹丝不动,那我这晕晕乎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我茫然得看着李汉斯,听他对我说:“我刚想跟你说的是,我从很早之前,嗯…… 让你帮我传答案之前,就喜欢你了。只是你又骄傲又清高,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你。其实我英语还好,而你给我的答案有好几题都错了……”

 

“向小圆,喂,”李汉斯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傻了?”

 

“你,你不是圣人吗?不是做好事爱好者吗?你是在帮我对不对,我不需要,谢谢—”

 

“有那个女生会让我一次又一次得做到这个地步啊!”李汉斯忽然急了,“你每次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我都很难过!无论我在哪儿,在做什么,眼睛都离不开你!”

 

所以他才会在我摔在地上的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吗?当我在注视着她的小小的身影时,他也在默默地注视我吗?

 

“可,可你那次又否认……”

 

“怎么可能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告白啊!”李汗死难得路出气急败坏的表情,他一手抓着篮球,一手抓起了我的手,“走啦!回去好好跳健美操!”

 

这个夏天结束时,千里中学举办了一次盛大的艺术节,篮球友谊赛也以大比分击败了对手白林中学,据说这根庞大的女生啦啦队有很大的关系。我到底还是没有去跳 健美操,当天最拉风的啦啦队就是艾雯雯组织的。她和林可期就像《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亲卫队,一边奋力提着腿,一边高喊“李汉斯李汉斯我们爱你”,白林中 学的队员罚球时关顾看她们,篮框什么的已经扔到爪哇国了。

 

我们都毕了业,李汗死坐着一家超大型飞机去了德国,那个说话和做事都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国家。他每个暑假都会回来看我,平时也会一周一次视频聊天。我和艾雯 雯直升本校高中部,被分到一个班。艾雯雯很快和比他大一届的学长谈起了恋爱,而脱离了情敌关系的我们竟然成了高中三年最密不可分的死党,女生的友谊真是不 可思议。我们时常聊起这个夏天 发生的一切,都感到很过瘾。最过瘾的一件事是,我在答应李汉斯跳健美操的最后一刻,从艾雯雯嘴里得知男生给我起的外号并不是“向大凶”,而是“向大胸”。因为这个,我们俩笑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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