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从未离家出走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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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池考研成功,亲朋好友知道了纷纷恭喜和祝贺,都说你女儿太给你长脸了。是的,我的确是满心高兴,的确觉得脸面光彩,自己遭遇中的不顺心不公平,也都顿时无所谓了,出出进进在车马喧嚣烟尘飞扬的城市,也都只觉得是绿水青山带笑颜。我们社会就是这样的习俗文化,自家小孩,似乎唯有书读得越高,考的学校越有名气,才是最耀祖光宗的。是的,我也逃不出世俗,虚荣心也非常满足。然而,最让我由衷喜悦和深感欣慰的,却是亦池的这一把玩票。

 

文学不是亦池的专业,也算不上她的爱好。她从小跟随我,阅读量倒是不算小,但是并没有表现出对文学写作的酷爱。小说翻译更是新手。亦池一边做大学毕业论文,一边翻译这本美国小说,果真是当作论文之间的思维调剂和休息。后来,亦池快要翻译完毕的时候,我的担心实在忍不住,问她是否需要我亲自做一次她的责任编辑,是否愿意把文稿给我,让我看一看。这个时候的亦池,倒是蛮谦虚的,说:“当然要妈妈看看的。”不久我就收到了亦池的翻译文稿,没有想到一读就被流畅而俏皮的文字吸引了,我是一口气读完的。读完之后,久久不能平静。可以说,我阅读了无数外国文学作品,有无数优秀的翻译大家,比如傅雷的“巴尔扎克”等等,可惜近年,翻译的外国文学越来越多,质量却江河日下,不忍卒读。翻译行当普遍浮躁,粗浅急就,遍体硬伤,毫无文学意味,更有许多外语学院学生分片包干,最后拼凑在一起,以老师的名字出版。在这种情形下,亦池的翻译文本,是如此惊艳。以至于我怕自己因为母爱糊涂,夸张了,便特意私底下求了一位朋友、文坛公认的文学作品鉴赏大家,请他看看一部翻译书稿,事先我并没有说是亦池的。他很快看完,大加赞赏,问是谁翻译的,把美国一个十六七岁女孩子的心态翻译得如此准确,并且特别能够传达这个年龄女孩子的青春气息,文字也特好。获得佐证,我放心了。我这才告诉她,这是我二十一岁的女儿翻译的。

 

我清醒地知道,我在夸孩子;我更清醒地知道,夸孩子是自己给自己挠痒痒——自己特舒服,别人看着不雅。但是我在讲孩子的故事,如果孩子真是值得一夸呢?那也要举贤不避亲了。我要举个例子,以供读者自己来判断我的判断。我要推荐亦池翻译的一首诗歌,我的确情不自禁要推荐,因为翻译得太精妙了,超过了我所读到的版本。在这本翻译小说里,原作者引用了一首诗歌,是19世纪英国著名女诗人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的诗:《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的情书》之《葡萄牙十四行诗》第43首。勃朗宁夫人的这本诗歌,在中国早有翻译出版,且有多种不同译本。我在网上看到白金汉英语官网上选录了这首诗歌,没有注明翻译者姓名和版本来源,我想它们应该会选择最好的版本在网上呈现。如下:

 

《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的情书》之《葡萄牙十四行诗》第43首:
我是怎样地爱你,让我细说端详。
我从心灵的最深、最广和最高处爱着你,
深到口力之极,广到存在的边缘,
高到上苍理想的荣光。
我爱你已成为我每日最平静的渴望,
如太阳和烛光那般轻无声息。
我无拘无束地爱你,像人类追求天生的权利,
我真心地爱着你,像他们一样不需要赞扬。
以我对陈伤旧痛的深情,
以我孩童时的虔诚和信仰,
我爱你,以我对失去圣徒的痴情,
我爱你,以我一生中所有的呼吸,所有欢笑和泪水!
而且,假如上帝的选择英明,
我死后必将更加爱你!
而我的孩子,亦池的翻译如下:
《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的情书》之《葡萄牙十四行诗》第43首:
让我来细数我对你的爱:
那是我竭尽了自己灵魂所能触及的深度、宽度和高度,
直至视线都到达不了,
直至生命的尽头,
直至完美的极限。
我对你的爱是每一天最基本的需求,
就像我需求太阳和烛光。
我对你的爱不由自主得就像人们对真理的追逐,
我对你的爱纯粹得无须称赞也不求回报。
我对你的爱充满激情,
这份激情只在从前悲痛万分的时刻
与儿时天真的信仰中才有过。
我对你的爱是我以为本已经失去的
和我渐渐流失的时间一起消失的那种爱。
我对你的爱是我生命里的每一次呼吸,
每一个微笑,
每一滴泪水。
如果上帝允许,
在我死后,只会更加爱你!

 

以上两个版本的翻译,对照比读,我相信读者是可以明鉴的。亦池翻译得太好了!自从亦池这本小说出版之后,网上再出现的这首勃朗宁夫人的情诗,就有许多读者都是使用亦池的版本了。

 

而诗歌又是最难翻译的,比小说难度更大。一般在小说翻译过程当中遇到引用诗歌,翻译者大多会选用一个现成的版本。亦池也是完全可以按照行业惯例去这么做的,那就省事多了。可是亦池对现有的翻译版本很不满意。以她在英国读到的《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的情书》英文原版,她觉得中文现有版本翻译误差太大,韵律也差,损失了许多激情深度。因此,亦池大胆地做了重新翻译。事实证明,只要我们诵读一遍,对比一下,就不难读出,不同的翻译带给我们的是不同水平的诗人。我的孩子,我作为一个热爱好诗的读者,我是如此感谢她。我很快就会背诵亦池翻译的这首诗了,它真美!

 

为这首诗歌,当时我很感动地给亦池写了一封电邮。现在我有点羞于发表出来,因为现在看来,我显得十分冲动和幼稚,与亦池的关系有点颠倒,像一个高中女生写给成名翻译家的信。不过,我还是再三地鼓起勇气,把这封信真实地拿出来了,否则,不足以证明我当时当刻的激动和喜悦。我写到:“亦池翻译得多好啊!亦池你一定还不知道,勃朗宁的整本诗歌44首已有中文翻译,我看过了不止一次,其中许多首诗歌很遗憾的匠气十足,毫无诗味。而你的翻译是如此传神,其激情充沛、美妙绝伦之感与历来世界上对于勃朗宁诗歌的评价完全吻合。你远远超过了原有的版本!你把妈妈看呆了!”

 

亦池怎么回我信的呢?我不记得了。也没有留下来。不是特别的信我不会留下来。可以肯定的是,亦池并没有上杆子,没有以同样的冲动和热情应和我,也没有随我的吹捧飘飘然或者感谢我。好像过了许多天,亦池才简单回邮几个字,很平实的那种,比如“知道了我在忙论文还看了一个狗狗选美赛”。诸如此类,前面没有称呼“妈妈”,后面也没有落款“亦池”。这是亦池多年如一日给我写信的基本模式:就事论事体。

 

就事论事体,我懂的。我喜欢。我是默默喜欢着,理解亦池的风格。只要她给我几个字就好。看她几个字,心里就妥帖了。我知道,孩子这样写信,正是因为妈妈太亲,亲到世上所有甜言蜜语都用不着,用了反而隔阂。甜言蜜语是谈恋爱用的,是朋友同学之间表达友谊用的,小酸词是文青闺蜜用的。唯有至亲骨肉,一个眼神,或者几个字,就够。好比人类与太阳的关系,就三个字——晒太阳,就够。不过,家族里却也有亲戚或前辈或老人,也有背后嘀咕的,以为亦池这孩子嘴巴不甜,不亲热人,不会奉承,觉得冷淡。我也不过多为亦池做辩护和解释,不要求人人都懂你,这一点世情,亦池应该从小就知道。反正有妈妈懂就好,我这个傻妈妈,只管热乎乎写我的信,只管夸我的孩子,随便亦池怎么回信都行。世上从来都是水往下流,我看重和恭维孩子很自然,要我孩子看重和恭维我,那倒是不自然了,我会不自在的。

 

我之所以如此看重亦池这一次玩票性质的小说翻译:首先是可以检验出她的语言水准,中文和英文的。同时可以考验她的契约精神,是否信守合同;是否按时完成每一道工作程序。再次,可以反映出她的合作能力。出版是一个集体行动,亦池要与责编、美编、发行、宣传等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合作得好不好,全看亦池是否善于沟通协调,是否尊重礼貌但又善于求同存异,一年多的合作过程最终结果是否达到理想目标,这都是课堂知识以外的知识,都是更加重要的知识,都是考试分数。如果这种社会能力考核及格,那么我孩子将来的立锥之地之稳固,立身之本之牢靠,才有可能。我孩子一辈子的健康、快乐和幸福,才有可能得到她自己能力的保证。

 

有一天,在图书馆尘封已久的资料堆里,我翻到了一些英国的哲学思想书籍,发现英国在16世纪就开始高度重视和研究孩子的教育。比如1511年,英国就出版了《论学习顺序》,该书具体到探讨如何建立圣保罗学校的课程设置模式。1531年《论教育》出版,这是对于孩子们教育目标和方法的思考。同年,一个名叫托马斯?埃利奥特的爵士,出版了《统治者之书》,这本书成为了划时代的指导著作,影响了整个16世纪英国的孩子教育。伊丽莎白女王的私人教师阿沙姆,在1548—1550年之间,教授未来的一代英豪女王伊丽莎白,后来出版了《教师》一书。他认为:诗歌、历史、哲学和雄辩术,是孩子们必须学习的“素材”类著作。英国要凭借这种教育“挽救和保存古代智慧形成”,而“古代智慧形式比任何现代世界所能够渴望得到的东西更为深厚”。他说:“如果通向智慧的小道被严重堵塞,孩子们就无法获得智慧和庄重。”

 

英国的教育家们的共识是,要“把人文主义教育理论的普遍原则应用到普通文法学校的日常管理中去”,以便“使孩子们成为智慧、庄重、德才兼备、勇敢顽强的文雅之士”。

 

这就是说:让孩子们成为怎样的人,是教育的第一位。怎样的人才有怎样的智慧和庄重,他才能有怎样的出息。人的因素第一。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英国的教育极其成功。最典型的例子和楷模,就是在后来登上王位的伊丽莎白女王。这个女子,不仅被教育成为淑女,还同时被教育成为智者。正是她,带领英国一崛而起,并在她执政的几十年里,让英国逐步变成了世界强国。

 

吸收古今中外智者前贤的教导,永远是最好的启迪和帮助。我的孩子,尽管是平凡人家女孩儿,但与伊丽莎白女王同样需要智慧和庄重。或者反过来说,伊丽莎白女王个人也同样是一个女孩儿,她学习的东西首先也是要满足她作为一个女子的立身之本。治大国如烹小鲜,做女王与做自己,若要获得快乐、健康和幸福,需要学习的生存本领是一样的。

 

在翻译出版的整个过程当中,我看到亦池与译林出版社沟通和合作良好,最后新书出来,双方都是感觉十分圆满,皆大欢喜。这是大学毕业后的暑假了,亦池正好回国。译林出版社为亦池在上海书城举行了新书首发式,也正好与预期的美国出版社在美国同步推出新书。译林出版社非常高兴地看到亦池翻译的书稿超过了他们的预期值。出版社一干人,从南京来到上海,与亦池见面,一起操办新书首发。译林出版社的编辑们,对亦池是人见人爱,好生喜欢她的恬静性格。
新书首发式那天,亦池不让我到现场。我当然要听她的。我也知道我的出现,可能会影响亦池的发挥:亦池要与记者和读者现场问答互动和签名售书。妈妈在场,会让孩子产生孩子感;妈妈不在现场,孩子会更自信地充满大人感。我理解。答应亦池不去现场。

 

可是,我怎么能够不去现场呢?我的孩子,第一次出书,如此隆重盛大的首发式,我怎么按捺得住自己的喜悦而不去分享呢?我当然还是去了上海书城,在外围闲逛,直到广播里公布亦池的新书首发会开始了,我才悄悄上楼,躲在会议室门外偷看和偷听。我看见著名作家叶兆言的女儿叶子,复旦大学的在读文学博士,是亦池的对谈嘉宾。我看见满场记者和读者,争相提问。我看见亦池不慌不忙,从容不迫,问答自如,还有幽默感,不时引起会场笑声。因为气氛热烈,大家不愿意散去,新书发布会延长了时间,外面天都快黑了。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了到会记者深夜发的微博,说:真希望新书发布会再长一点,就可以再多看看亦池,与她再多一点对话的机会,亦池真乃一大家闺秀啊。

 

有这样的好评,被人这样夸赞,亦池表现如此出色,我心真是甜如蜜,比亦池骄傲多了。发布会结束以后,我进门了。出版社朋友和记者朋友还有读者,纷纷祝贺我,祝贺我有亦池这么好一个女儿。我是太享受了。

 

晚饭是庆贺。在上海滩一个顶楼露天花园餐厅。这是亦池第一次隆重请客,用她的稿费,请我和朋友们吃饭。大家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庆功。我则是百看不厌自己的孩子——我真就是一个溺爱孩子的庸常妈妈。整顿晚饭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对亦池教育方式的坚持,居然效果如此良好,我是太幸运了!中国老话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不完全是传统中国文化,亦池还吸收了英国式的诚信、真诚、宽容和做事注重细节与认真。让我觉得,亦池以后的饭碗是不用我发愁了。年轻人,只要能吃苦,能够把事情做好,能够招人喜欢,怎么都会有好工作。这孩子就算以后做翻译,也是可以糊口的了,我总算把孩子养大了,自立了。尽管还要继续读硕士,还要继续努力拿到硕士毕业证书,但是我不再有什么担心了。亦池不会留级或者论文通不过的,我相信我孩子一定会把握自己要做的事情。

 

亦池送了我一本她的新书,扉页上题记是:“送给从未离家出走的妈妈”。

 

我只偷偷瞧了一眼,热泪就涌出来了。我觉得孩子是在夸赞我离婚后独自抚养她,坚定不移地与她在一起,经历着严峻的一切。我又觉得孩子的意思是:妈妈就是家。但是又觉得我的理解都不太靠谱。就只是这句题记,就只是写得很漂亮的钢笔字,就只是我体内的一个小小胚胎到如今出版了一部翻译小说,足够让我激动、让我幸福、让我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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