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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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荠麦青青

 

与小鱼儿分别已经整整二十年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不清楚她是否尚在人世。

 

大学时我们不住在一个宿舍,但是个性里都有些小小的孤傲,难免给人造成一种不合群的印象,因此两个“同病相怜”的女生更容易惺惺相惜,并结成莫逆之交。

 

但也许我们更在乎的是思想的共鸣和灵魂的相知,所以,生活中并非像一般闺蜜那样形影不离,偶尔我们会相约晚上一起去图书馆看书。看累的时候,我抬起 头,而那一刻,坐在对面的小鱼儿凝思默想的样子像极了雷诺阿笔下那个优雅的读书少女,她可爱的童花头,和微抿的嘴角,以及羞涩的神情,让她的周身散发着一 种温柔、娴静的光芒。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我们去楼下的便利店买薄荷糖,互递一颗到对方的嘴里,然后相视一笑,甜蜜便即刻充盈了心头。

 

图书馆通往宿舍的甬路上种满了丁香,春天来的时候,那些紫色和白色的丁香花毕毕剥剥地绽开,沁人心脾的幽香弥漫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今生今世都不会消散。我们谈天说地,同时倾诉着各自不愿言及他人的的烦恼,于是,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我意外地获知了她的“暗恋”。

 

那个令小鱼儿无比倾心的男生是外系的帅哥,身材高大,面容清俊,喜欢独来独往,据说是系里鼎鼎有名的才子。

 

我问她,你喜欢他什么?

 

她腼腆地说,就是喜欢他。一看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但感觉自己是如此地不配他。

 

只彰显他的伟岸,便隐遁了自己的华彩。恋爱中的女子,本性再孤高自许,也大多会在那个最爱的人面前自抑身段吧?

 

我问,他也喜欢你吗?

 

她答,不知道,相遇的路上他从来没看过我一眼。

 

看来是典型的单相思。小鱼儿为此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我怂恿她,“如果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单相思中溺死,那就勇敢地表白吧。”

 

这样的“胆大妄为”对于一个淑女而言,太具挑战性了。犹豫了N的立方天后,她怀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气去向她的白马王子告白了。结果竟是——未遂!

 

他拒绝了她,理由堂皇,是一个绅士面对倾慕者最有修养的表现。然而,对于直到大学才初恋,爱足了一年才鼓足勇气表白的小鱼儿来说,这样的打击未免太残酷!

 

之后她继续如常地学习和生活,脸上未见任何悲戚之色,但她的笑容里已不复昔日的明朗。

 

那时班里有个男生狂追她,她丝毫不为之所动。我极力游说,“开始一场新的爱情吧,让过去的过去!”她淡淡地回答,“我不喜欢人家,就不要害人加害己。”

 

有一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她嗫嚅半晌,“亲爱的,我们可以从公寓4号楼那边走吗?”

 

“他住在那栋楼吧?”

 

“嗯。”

 

“你又看不到他。”

 

“我在他的楼下站站就好。”

 

那个晚上,我们像一对不可理喻的奇葩一样站在他的楼下,仰望着他住的五楼的那个窗口。她就那样静静地一言不发,我转身看她时,她已泪流满面。

 

大学四年,她便这样独守着一个人的爱情,度过了青春里最该旖旎的时光。一袭华美的袍,却被她着以最孤单最荒凉的底色。

 

毕业后,小鱼儿来到距离我很近的一个城市,顺利地找到工作。

 

毕业第二年的国庆前夕,在事先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小鱼儿来通辽看我。她仿佛是仙女下凡一样,翩然飘至我们单位长长的走廊上。愣怔片刻,我向她狂奔过去。她仍梳着娇俏的童花头,人淡如菊,笑容可掬。

 

三天过后,她回乌兰浩特。偶尔给我寄信,说她开始学习摄影了,信中夹杂着她去各风景区拍的照片。那时,我已经结婚,问到她的感情,她说单位里有喜欢她的男孩,也有不少人为她牵线搭桥,她一一回拒。

 

我问,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她答,是。

 

我心疼她如此“执迷不悟”,苦口婆心力劝她迷途知返:“我们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要有每个阶段应该做的事情,爱过,痛过,现在你最应该做的是把自己嫁掉。老活在回忆中你怎么能看到未来?”

 

她说,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再后由于工作上的一些困扰,我被弄得焦头烂额,便疏于了和小鱼儿的联系,当人生的低潮期过去,我再联络她时,我却已经找不到她了。给她单位打电话,同事说不久前她已不告而别,从走前的种种迹象看,有可能去南方出家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放下电话,我失声恸哭。

 

我去车站送她时,她曾笑着对我说,“乖,你要好好的。”

 

我与她紧紧相拥,“答应我,你更要好好的。”

 

她嘴角上扬,笑容明澈,“一定!”

 

张小娴说:“我们总是不懂得珍惜眼前人。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以为总会重逢,总会有缘再会,总以为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却从没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都可能是诀别,每一声叹息,都可能是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二十年过去了,我仍然遍寻不着她的影踪。前几年有大学同学说,她去了安徽,但只是道听途说,一鳞半爪的消息,已无从查证。她向所有的人都切断了寻她的路径。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小鱼儿就这样彻底地消失了,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和我们已老去的时光中。我不知道她是否已与青灯黄卷为伴,却仍在心底执念着那样的一个人,抑或已身为人母,过着相夫教子的其乐融融的生活。

 

晚清的况周颐曾如此感喟,“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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